孟庆江说,温州是他连环画创作的源头,他无法忘记家乡。陈莉莉摄

  采访对象:孟庆江 著名连环画画家 人民美术出版社前副总编、《连环画报》前主编(以下简称孟)

  孟庆江,1937年生于温州东门涨桥头一个平民家庭,从小喜爱美术,东南小学(今永东路小学)毕业后考入温州二中。读初中时他创作的年画《喜庆图》获“温州首届美展”纪念奖。1960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师从蒋兆和、叶浅予、刘凌沧等名家主攻中国人物画。毕业分配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直到1998年退休。历任出版社专职画家、编辑部主任、出版社副总编、《连环画报》主编、《中国艺术》副主编。他曾兼任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连环画艺委会副主任、北京工笔重彩画会副会长、三届国家图书奖评委、中宣部“五个一”工程评议专家和全国少儿图书奖评委、连续六年被聘为团中央全国青年刊物评委、国家教委“全国红读活动”连环画评委会副主任、国家图书馆咨询专家等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孟庆江是我国著名连环画画家,至今共创作连环画120多套,读者十分熟悉的有《刘胡兰》、《蔡文姬》、《晏子拒赏》、《纣王宠妲己》、《江姐》、《长恨歌》、《白蛇传》、《三打祝家庄》、《文天祥》等。其中《蔡文姬》、《长恨歌》等多次荣获国家大奖,《秋翁遇仙记》、《蔡文姬》为中国美术馆收藏,在第三届全国连环画报刊金环奖评比中,他被评为优秀主编。

  对于我们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几乎是读着“小人书”长大的,那时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租看连环画是我们童年的精神享受。记得读小学时,朔门兵营巷口有个书摊,摊主是位喜欢喝酒的老头,脸整天红红的,酒糟鼻,后脑勺还有个肉瘤。年少不更事,我戏称老人为“阿背佬”,有时还淘气地摸摸他背上突出的肉疙瘩,“阿背佬”也只是笑笑,与我们相处得不错。因此,我们也经常到书摊看连环画,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三请樊梨花》《三打祝家庄》、《文天祥》等都是从那里获得故事情节的。那时,手中有零花钱不易,一旦有个一二分就与荣洲表兄一起到“阿背佬”的书摊,因为连环画太让人着迷了。

  说起来还真不怕笑话,那时看“小人书”仅跟随画面的故事情节,而没有留意这文本是谁改编的,画画的是谁,是哪个出版社出版的等。只待长大了,读了一些书,从事了文字工作,稍有了点积累,才明白了“小人书”是个大世界,其中奥妙可多了。不仅如此,还知道了温州人中还有个画连环画出了名的画家。他的名字叫孟庆江。

  孟庆江虽然居住在一条老胡同里,可却是新的住宅小区,设施先进,仅门口保安的认真劲便可知道小区的管理水平,进门不仅填会客单,出门还要主人的回签。孟先生的画室不小,里面摆放着好几件样稿,其中有为奥运会创作的宣传画。他说,为了迎接奥运会开幕,他正在赶制呢。见家乡来了记者,他放下手中的活,热情地与我们谈开了。

  从东门“三十间”走出

  金:在我看来,在外地工作的温州人当中,你是与家乡联系比较多,并为家乡出力的一位,这故乡情结是否与您创作连环画从温州起步有关?

  孟:在外的温州人都是牵挂家乡的。在我看来,为家乡出力有两种情况。一是学术上有成就,名扬四海的,如苏步青、夏鼐、夏承焘等大家,他们为温州争光,是温州人的翘楚。我不属于这种人,我是借用在北京工作的平台为温州做点事情的一种。因为,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帮助其它画家,努力一下是可以办到的,因而我曾经相帮30多名温州画家在北京出版作品或者举办展览等,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画家都与我有很好的合作。

  但是,这不是我个人对他们的功劳,而是为了报答家乡的养育之恩。我的连环画创作是从温州起步的。我的习作《买油客的遭遇》连环画还曾在《温州日报》发表。还有我在上大学之前创作的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连环画《乐二爷摆阵》就是在温州时创作的,这是我正式出版的第一本连环画作品。可见温州是我连环画创作的源头,我岂能忘记家乡。

  金:你当年选择画连环画,是否与温州人喜欢连环画有关?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看“小人书”,时常到书摊里租,有时囊中羞涩便站在别人身边把头伸向连环画“偷看”。可见“小人书”在温州很有市场的。是不是这样的?

  孟:连环画、年画等民间艺术属俗文化,而我从小受民间艺术影响和熏陶。我出生在当年东门涨桥头“三十间”,即现在的康华大厦一带。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是城市贫民,他们有的养牛、有的做豆腐、有的算命、有的画雨伞,可谓三教九流。我生活其中,吸收了不少的民间艺术营养。从小喜欢画画的我,给算命的邻居画过算命牌儿;与画雨伞师傅的儿子是好朋友。不仅如此,我还曾学做绢人、头盔、花灯、木偶等民间工艺品。可以说,我的艺术生命来自民间,没有“三十间”的生活经历,就没有我的艺术生涯。

  还有,在温州二中读书时正值政治运动不断的时候,我们在上课学习的同时还要参加社会活动。那时学校有美术组,我任组长。我们经常上街画宣传画,宣传“大跃进”、“三面红旗”等。我们没日没夜地画。其中,叶曼济先生的教诲感受至深,受益终生。还有,我画出了长篇连环漫画《阿毛炼钢记》,洪瑞钦老师还“诗配画”,在五马街大众电影院前厅展出,得到好评。

  不过,我喜欢连环画还有一个原因是由于表兄李成勋的影响。我读中学时,他在上海已经有名气了,创作连环画,约稿信堆积如山,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偶像。温州画家戴仁是李成勋的外甥,他到上海跟李成勋学艺后被招聘到天津人美当编辑,我的第一本连环画就是通过他出版的,那是1958年。因此,我选择了连环画。

  大名家也喜欢小人书

  金:连环画被称为“俗文化”,这是指它通俗易懂,普及的面广,但没有低级、庸俗的含意。当年许多大名家都喜欢“小人书”,如鲁迅也很关心支持“小人书”的出版,其中的道理是什么?

  孟:连环画题材丰富,大至宇宙,小至微生物,具体到图解,抽象到能表现《资本论》,乃至政治、军事、哲学、科教、影视等,无所不包。它还能从古典的书籍走向社会,走向每一个家庭生活。连环画表现所能采用的美术门类,如白描、水墨、工笔重彩、水彩、剪纸、木刻、油画、漫画、电影(摄影)等似乎都可以。另外,连环画的读者对象雅俗共赏,老少咸宜,任何艺术门类的书刊,都比不上它的读者群之广大。因此得到众多读者的青睐喜欢。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演《刘巧儿》出了名,可是她是靠读连环画认得字。老舍先生到她家时就见窗台上摆满了小人书。凤霞的丈夫吴祖光,是著名剧作家,是我老师叶浅予先生的好朋友,所以我也成为凤霞家中的常客。新凤霞谈起连环画津津乐道,当着我的面,她对丈夫说:“祖光,你写我的书,出版后第一本就送给孟老师,请他编绘成连环画。”大年初一,新凤霞给我打来电话拜年,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正在对照电视看我送她的连环画《水浒全传》。

  电影导演黄健中送我一副他写的对联,叫做“不敢妄为做电影,只缘常读连环画”。他说自己爱连环画,是受他的老师崔嵬的影响,著名电影演员和导演崔嵬,在口袋里总装着一本小人书,工作中随时掏出来看,在人物造型、构图处理和故事情节的连续等方面,找到参考,受到启发。所以黄健中说过:“电影是会动的连环画,而连环画是不动的电影”。

  金:连环画确实老少咸宜,雅俗共赏,不仅有那么多名家喜欢,而且很有群众基础。你在前面说到你的连环画创作受到连环画名家李成勋的影响,后来你到了“人美”,带动温州一批青年画家从事连环画的创作。因此,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温州出现了一个连环画创作群体,是不是这样的?

  孟:是的。现在看来李成勋是温州创作连环画的带头人。在此之前,温州人画连环画的还不多。记得刘旦宅到上海后,在李成勋的帮助下,创作了连环画《屈原》,很成功,他崇敬李成勋的德艺,称李成勋为恩师。孙愚还特地到上海拜师李成勋,创作出版了《野猫》等。当时,由于连环画在社会上拥有大量的读者,连环画出版数量很大,因而创作也十分繁荣。而当时温州有一批社会青年喜欢画画,但就业有困难,他们就从上海及各地出版社接来连环画创作任务。当年的戴仁、夏志刚、关宏明、郑士仰等都是这支创作队伍中的有生力量。因此,温州当时的连环画创作确实红红火火,生机勃勃。

  金:可是,文革结束后,连环画虽然再次出现“繁荣”,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这种“繁荣”是以精包装、高价格为特征的。因此有人认为,这使我国的连环画的发展进入了“转折”期,并开始暂时走进“低谷”。不知你是怎么看的?

  孟:此话有一定的道理。上世纪80年代初是我国连环画创作出版的巅峰期,譬如一册《白蛇传》发行量达150万册。但是,接着出现了连环画“向贵族化发展”的趋势,装帧越来越豪华,价格越来越贵,一套连环画价格是500元,甚至上千元。有的还把连环画改为大开本,编成系列。这还仅是表面现象,最根本的是连环画原来的功能淡化了。连环画的功能是什么,艾思奇说过,是最重要的大众教育之工具。你说这样豪华、这样高贵,还有什么大众教育的功能可言。

  早在1932年,针对有人轻视大众需要的连环画,鲁迅曾写过《“连环图画”辩护》一文。他鼓励画连环画的人,其地位和荣誉不应低于那些“大师”,即米开郎基罗、达·芬奇等。其实,鲁迅在这里既不反对尊重大师,也不反对搞连环画的可以被称为大师。我的理解是,鲁迅并不是一味提倡搞连环画的人都去当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只有那些埋头苦干,默默无闻一辈的人才是真正的画家。

  总共绘制了122部

  金:连环画走向低谷,我想与社会的变化是有关联的,因为受众对阅读媒介的要求以及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你已经绘制出版了120多部连环画,你觉得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本,创作中有故事吗?

  孟:迄今为止,我绘制了122部连环画,以现在的眼光回头看觉得并不怎么样。现代题材的《刘胡兰》、《江姐》、古典题材的《长恨歌》觉得还可以。《长恨歌》用工笔重彩仿古画在绢上绘制,总共画了57张,我喜欢其中的8张,靠在门边镜框里的便是。为了画《刘胡兰》,我在她的家乡生活了2个月,画出后,刘胡兰母亲对我说,兰子牺牲时穿的是青色棉袄,你怎么画成鲜红了啊?这是当时领导的意见,现在看来成了缺憾,但这是时代的烙印,我就不修改了。再给你说个与温州有关的事。为了绘制《江姐》,我曾到重庆等地体验生活并找模特儿,没有理想的。后来听说温州市越剧团曾经演过《江姐》,我就找到主演王凤鸣。她非常配合,还把头发剪成了“江姐头”,造型很理想。还有双枪老太婆的造型是李香琴,我自己当叛徒甫志高。他们说,连环画《江姐》中的江姐有点像王凤鸣。

  金:听说,你退休之后在画种上进行改变,也就是说退休前是画连环画的,之后转向中国画创作。记得你曾为温州画过一组民俗风情画,你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孟:画中国画是我的本行。大学读书时师从蒋兆和、叶浅予、刘凌沧等,画连环画是工作的需要,而且已经画了几十年,也应该回归本行吧。退休后,刊物、连环画渐渐淡化,再说,连环画绘制工作量大,年龄大了费眼神,我觉得创作中国画有兴趣。

  金:你还有什么新的创作计划,以你说来也将是中国画吧?有反映温州民俗风情的吗?

  孟:我的计划不少,眼下刚画完一组反映抗震救灾的中国画,还为迎接奥运会开幕创作了几件作品,反映的是人类远古的文明。奥运结束后,我会再继续从事几个大题材的创作,如200米的《京杭大运河》、《温州民俗百图》续、《温州十二文化名宿》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