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时总觉那人眉眼怎么看怎么好看。

  那剧院又暗又冷,偶尔人群里散发出不洁的气味。

  1940年晓东街落成当时中国最豪华的电影院——号称远东第一影院的南屏电影院,昆明一度成为中国的电影中心。西南联大的学生最热衷又消耗得起的娱乐方式是看电影,大多选择去各大电影院,张志清选择街角这间由仓库改成的电影院,别人都不解。

  这里环境不好,但在这里张志清可以在电影散场后看见那个等人群散了才离开的女生。她有一口细细整齐的牙齿,但不轻易笑,她常无意间皱眉,例如刚才有人从她身边离开时蹭到她的胳膊;又例如去年七月跑警报时,他在拥挤的教学楼门口不小心撞到她。她皱皱眉,没有说什么。他只觉这女孩明眸皓齿眉宇间却透着冷淡。往后时常在学校里看见她,他向人打听她,他们都哦了一声说是夏燕生的妹妹么?没人了解她,只知道她是一位国文助教的妹妹,连兄长都比她引人注目。大家都觉得她姿色平平且无过人才华,只有张志清留意她。

  昆明常年有雨,许多着蓝色旗袍的女生扭捏躲雨,他一眼从人群里看到夏岩萩,她穿浅灰裤子白上衣,大步踩在雨水里踏过去。那么英气逼人,张志清心想怎么能说她相貌平庸呢?

  喜欢是毫无理由毫无根据的事情。喜欢时总觉那人眉眼怎么看怎么好看;喜欢时会做很多傻事,包括尾随陪未婚夫去电影院的她,仅仅尾随。

    空气中有浓重的松脂味,满地是树枝和坠落的松球。

  1939年至1940年间昆明的雨季格外漫长,空袭警报和雨水一样多,几乎隔天听一次日军飞机轰轰从头顶飞过。有时甚至一天两次。警报拉响,学生就往郊区跑,说躲或者逃都消极或狼狈,因此西南联大的师生都管这叫跑警报。警报消除后,张志清总第一个去各个宿舍收雨伞,再守在后门,等女生路过就递给她一把伞。事后再去各女生宿舍把伞收归原位。这是吃力不怎么讨好的一件事,坊间有些微词,他笑笑就过去。夏岩萩是他不说的秘密。

  在第11个女生后,夏岩萩接过他递过来的伞。他把伞递给她的时候手有轻微的颤抖,好像瞬间一个小电流穿过体内。

  生活艰苦,学校在一片荒坟岗中建起。图书馆、教室、宿舍的屋顶依次是瓦片、铁皮、茅草。初到昆明还好,越往后越苦。1941年教授们都卖衣卖字卖印章,女眷们合制糕点到街市叫卖。夏岩萩的未婚夫是名年轻助教,身体羸弱,主要靠她张罗。张志清在街市拐角买她的点心,她找他钱,挥袖间有股淡淡的中药味。

  她再怎么努力,未婚夫仍在秋后死于营养不良及严重的伤寒。夏岩萩不再去那间电影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不到那微微冷淡的侧脸,有些许失落。

  又一次跑警报,他在一片有茂密马尾松掩映的坟头靠着,旁边有人惊讶地低呼他的名字:“张志清?”他回头,轰轰的飞机声以及喧闹的人声停止了,世界忽然很寂静。夏岩萩在他不远处砸着一颗成熟的松球,递给他一颗松子,吃不吃?

  空气中有浓重的松脂味,满地是树枝和坠落的松球。她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名字!

或许是哲学家斯宾诺莎,或许是可能成为哲学家的张志清。

  “买糕点,去光明电影院,你是喜欢我吧?”夏岩萩知道的并不仅仅是张志清的名字。她心如明镜,把他自以为很隐晦的心照得一清二楚。他忽然笑,好像在漫长孤寂的黑暗中忽然有人提灯照亮般喜悦。她也笑,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露出细密又整齐的牙齿。随后就知道,她笑,不代表回应他的喜欢,仅仅是感激。她毫不掩饰对逝去的未婚夫的惋惜和忧伤。

  “一个女人对你怀念她的前人时,多半是一种婉转的拒绝。”

  谁说的?夏岩萩问。“或许是哲学家斯宾诺莎,或许是可能成为哲学家的张志清。”张志清也不掩饰他的失落。夏岩萩忍不住再笑,她知道这个典故——斯宾诺莎从失恋那一刻起成为哲学家。张志清这样幽默的男人并不多见。

  再见面是在图书馆门口。联大的教室和宿舍环境极差,唯一可自习的地方是图书馆,仅有两百个座位,每晚7点开门前提早一小时去排队的学生为了抢座难免发生口角。张志清路过时,看见旁观口角,皱着眉的夏岩萩。他在她身后轻轻说,来,我带你去别处晚修。

  她跟他去翠湖边一间茶馆。昆明茶馆收费极低,老板们怜惜流亡的学子一再降低费用。像张志清他们高年级学生早转移阵地。翠湖莲香扑鼻,夏岩萩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这宁静,是因为身边坐着这个人。

  当张志清和夏岩萩成为西南联大绯闻逸事之一又很快被更多更出名的人淹没后,这消息仍惊动了张志清在武昌的家人。张志清在茶馆见了被派遣来的姨母,她传达了家族的震怒,我们听说这女人的身世,许过人家未过门便克死男人。他沉默着,姨母接着说,我去找她谈过。他听了猛然起身,有些怒意。姨母自顾自往下说:“她态度极差,我请她立刻离开你,她不作声,我说已查明她克死定亲的男人。她却冷笑说即使如此也不能离开你。”欣喜当即冲刷了张志清的怒气,他和她之间向来再清白不过,清白得张志清几乎要绝望,他的姨母绝想不到夏岩萩这么生性古怪,心仪的人需从旁人嘲讽中方知她心意。

  他飞一般地跑到夏岩萩宿舍,一个女同学走出来打量他说,夏岩萩随她兄长去英国了。

在混浊昏暗的时局里,想念张志清并不是气话。

  1941年欧洲战事愈演愈烈,地中海航线无法通航。夏岩萩和本意去英国游学的兄长受困香港。香港局势混乱。夏岩萩在间歇的警笛声与轻微的楼宇震动中想起张志清。她记得那位自称是他姨母的老太太冷傲的脸,她说请你离开志清。说“请”但语气极傲慢。她很少动怒,克夫这个说法刺伤她了。夏岩萩外表沉静,骨头却铿锵作响。她说离不开张志清是气话,现在,在混浊昏暗的时局里,她忽然发现那也并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想念翠湖茶馆里他静默翻书的手指,他在学校后门递过来的雨伞。她照顾别人很久了,而这个人在照顾她。现在他也要失散在时光的局里,这想法忽然像蛇的毒牙细密地啃噬她的神经。

  6月末,香港已很炎热,无风。那天的夜色来得很快,天很快黑了。她在离租屋不远的路上,忽然有空袭,炮火轰然在她视野里炸开。她伏在地面,想起还在屋里的兄嫂,急忙爬起来往屋里狂奔。汹涌人流从她身边过去,城市的半边顿时燃起火光,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一只有力的手把她拽出人流靠墙,她回头,张志清映着火光的笑脸平息了她世界里所有的恐惧和喧嚣。他用力地看着她:“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他们返回昆明。

    而接踵而来的1944年,中美联合作战方案启动,作战前线急需大批高水平英语翻译人员,四四届男生除了体检不合格的,全部被送到滇西南最前线。留校任教的张志清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很多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从战场回来。

  1944年下半年的雨不再那样频繁。夏岩萩不顾哥哥的反对决定随支援前线的军队寻找张志清。在最后一封他的来信里,他提及滇西南的潮湿以及他胸口的小伤。此后战事激烈再没有他的消息。夏岩萩在潮湿的月色里想像着张志清给她写信的样子,他说小小的伤,胸上的血口一定是严重的。她到了张志清最初落脚的军营,他们说他早就去了更远的前线。她执意前去。多年以后他们有人说起张志清的家眷,说那个女人像滇西一种沉静坚毅的鸟。

  夏岩萩沿着张志清走过的路一直往西面去。她在给哥哥的信里写到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要找到张志清,把他带回昆明。就像她快沦陷在香港城时他为她做的一样,她的手脚感染了严重的霉菌,他们劝她回昆明,她谢绝了这些善意。前线传说,西南联大派出的翻译不少已经阵亡,张志清可能在其中。还有更恶意的说法,夏岩萩或许真的克夫。流言像黑暗包裹着日益衰弱的夏岩萩,但她仍一边做着前线翻译,一边寻觅张志清未死的可能性。她给哥哥的信里说,这是一条岌岌可危的生命线,断了,她的人生真的就陷入一种强大的诅咒。

  那一年西南联大失去了很多优秀学子。夏燕生一直让妻子好好打扫妹妹的房间,随时迎回她和张志清。而那房间直到西南联大解散都再没人住进去过。

  一个清晨,在炮火中撤离的张志清与夏岩萩终于重逢。他的表情仿佛要落泪,夏岩萩那么洒脱整洁的女孩只剩一把憔悴的骨头,他们微笑着拥在一起。之后不久,炮火落在他们驻扎的营地,火光崩裂的瞬间那对恋人依然紧紧相拥。幸存者回来向夏燕生悲伤地描述着那一幕。

  1944年,很多年轻人再没有从战场回来。

故事里的夏燕生是我的爷爷,他在昆明翠湖给我讲起西南联大的往事。在滇8年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盛放在中国教育史上的一朵奇葩,这是中国最好也是条件最艰苦的大学,培养出大批两院院士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留下过许多传奇的爱情故事。关于夏岩萩和张志清的爱情,只是这里小小的、不为人留意的一个故事。但这些小小的,湮没于大环境下的故事,汇流筑成我们现在栖息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