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而不腻,焦而不苦  

  我是个视觉动物,我喜欢美男。

  我也是个味觉动物,我喜欢美食。

  如果我生在唐朝,和武则天大概有得一拼,谁当中国第一个女皇帝还很难说。

  ——高兴的时候,这些话我一天对张鲁阳说6遍。

  张鲁阳说,他本来不喜欢武则天,听我这么一说,就更不喜欢了。

  男人都不喜欢爬到自己头上的女人,连张鲁阳这样的男人也不喜欢,难怪女超人总是嫁不出去。张鲁阳是和我住在一起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当然不止张鲁阳一个,我和张鲁阳住在一起,是因为我想找个人一起住的时候,他刚好问我想不想和他一起住。这话虽然有点饶舌,道理却很简单。两个人住不仅可以节省开销,而且屋子里会有一点点家的感觉。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我怕哪天半夜突然被自己的眼泪淹死。有个男人在身边,可以救我。

  还可以有人做饭给我吃。

  所以我们租好房子以后,我就拖着张鲁阳去买锅碗瓢盆。他也很兴奋,说一直没机会给我露一手,让我尝尝他的厨艺。我说,原来你还有厨艺的,我一直以为你五谷不分四体不勤,除了会编程序什么都不行,是个高分低能儿童。他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在超市里转来转去,挑了一只平底煎锅揣在怀里。傍晚,张鲁阳进了厨房。我要跟进去,他不让,说看见就没有神秘感了。

  他把我推了出来。

  十分钟以后,张鲁阳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脸郑重地把一个盘子放到我面前。

  我瞄了一眼,说,哦,我当是什么,原来是煎蛋。

  张鲁阳蹦起来,说,你有点文化好不好?这可不是一般的煎蛋,这叫荷——包——蛋!煎蛋就是打一个蛋在锅里,正面煎一分钟,反面煎一分钟,像面小太阳旗似的,那算什么。荷包蛋的讲究就多了,要包起来,包得圆满,包得像一个荷包,难就难在那一包,一不小心,蛋黄就流出来,前功尽弃,可要是煎得太久,蛋黄结成疙瘩,流是流不出来,蛋却没有了灵气,一样难以入口。

  我说,你要不要再唱个《绣荷包》给我听听?你以为本姑娘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荷包蛋?少贫嘴,让我尝尝先。我咬了一口,说,好!蛋形饱满,外脆里嫩,甜而不腻,焦而不苦,尤其是上面浇的这层汁水,浓油赤酱,甘香淋漓,不仅让我食指大动,而且拇指跟着一起动。

  张鲁阳笑得比我盘里的荷包蛋还要金黄灿烂。

  我把两只荷包蛋风卷残云吃进肚子以后,大叫,张鲁阳,你真像我死去的外婆!

  张鲁阳吓了一跳,神情好像吞了8只生蛋黄。

  我笑。别怕,我是说,我外婆煎的荷包蛋也有这么好吃。舔完盘里的汁水,我说,好了,还有呢?

  张鲁阳诧异地问,还有什么?

  我说,吃的呀!

  他想了想说,哦,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如果你要吃,可以自己去煮。

淡而无味,是粗人的吃法

  张鲁阳的拿手菜果然只有荷包蛋。当然,偶尔他也会炒盘鸡毛菜什么的,然而只要和蛋沾边,永远都是荷包蛋。

  我们一起在家吃饭的机会并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各忙各的,他在公司加班编程序,我在外面采访,谁先回来就煮速冻饺子吃。难得他比我早回家,就会煎好两只荷包蛋,让我和速冻饺子一起吃。他的荷包蛋确实煎得很好,每次都一样大小,一样形状,连焦嫩的分寸也一模一样。

  但我是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人,荷包蛋再好,也架不住总吃,于是鼓励他开动脑筋,一蛋多吃。我说,其实蛋有很多种吃法呀,比如番茄炒蛋,榨菜蛋花汤,或者茶叶蛋?

  张鲁阳一脸不屑地说,炒蛋和蛋汤都是把蛋打碎了的,蛋黄蛋白混在一起,是懒人的吃法,茶叶蛋或者白煮蛋又太呆板,淡而无味,是粗人的吃法。

  我说,剥开温情脉脉的蛋壳,鸡蛋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你的荷包蛋再精致,也上不了国宴,你哪天失了业,靠这门荷包蛋的手艺也混不了个厨师当的。

  张鲁阳说,你不懂的,你不知道荷包蛋是要用心煎才行的。

  我吵不过他,就发飙说,张鲁阳,你该去看心理医生,或者你以后就娶一个荷包蛋好了!

浓油赤酱,甘香淋漓  

  张鲁阳当然不会娶一个荷包蛋,他想娶我。

  他说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想娶我了。

  他向我求婚。

  但是我说,张鲁阳,我喜欢美男,而你不够美,我喜欢美食,而你只会煎荷包蛋,难道你想让我吃一辈子荷包蛋么?

  张鲁阳看着我的神情显得很困惑。

  第二天,我回到家,发现张鲁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在等我。我好生奇怪,问他,今天是什么节日么?今天是你的生日么?为什么做那么多菜?

  他笑眯眯地说,嫁给我吧,你不会天天吃荷包蛋的,相信我,我会做很多菜。我吃得津津有味,边啃鸡腿边问,你是跟着菜谱现学现卖的吧?悟性还可以,不过确实不如你的荷包蛋到位。

  我还是没有答应张鲁阳,我说,如果你会做很多菜我就嫁给你,那我不如嫁给一个厨子去。

  张鲁阳很失望,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走出来的时候神情发涩。

  我的心里有一点点内疚,但是我假装看电视,没去理他。

蛋形饱满,如襁褓里的婴儿

  我说过,我的男朋友不止张鲁阳一个,比如周生就是。

  我不答应张鲁阳求婚的很大原因,就是周生。

  张鲁阳是电脑公司的程序员,周生自己开一家电脑公司;张鲁阳每天坐地铁上班,周生开着他的别克去上班;张鲁阳和我合租一个月2000块的房子,周生在市中心有两套三室两厅;张鲁阳给我煮3块5一斤的好大妈速冻水饺,周生请我吃350块一份的法国牛排。

  如果说张鲁阳是一只荷包蛋,周生就是一个养鸡场。

  ——自从吃了张鲁阳的荷包蛋,我打起比方来都像是一个农民,真要命。

  张鲁阳终于知道了周生的事。

  他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发现,其实,我是故意让他知道的。像张鲁阳这样的男人很好骗,如果我不想让他知道,就可以永远瞒着他。但在他向我求婚以后,我忽然不再忍心瞒住他。我说,你知道了也好,如果你想走呢,我不会寻死寻活地留你;如果你想留下来也可以,因为我还没有决定要嫁给周生,但是你不要向我求婚了。

  说完以后,我背上包去西安采访。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让张鲁阳来作决定,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我从西安回来的时候,张鲁阳已经走了。他从来不爱打扫房间,可是这次把屋子整理得很干净,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就好像他根本没在这里住过一样。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两只煎好的荷包蛋,放在我最喜欢的盘子里面。它们并排躺着,胖胖的,黄黄的,就像两个睡在襁褓里的婴儿,宁静,平和。

  这是我最后一次吃到张鲁阳煎的荷包蛋。

    我稍稍用力,蛋黄破了

  我嫁给了周生,住进了他那套市区的三室两厅,我的父母搬进了另外一套,他们逢人便夸我找了个好老公。

  我辞掉了报社的工作,在一家小杂志社兼了个闲职,这样可以有更多时间呆在家里。

  周生通常回来很晚,我会做好夜宵等他。一段时间以后,我的厨艺精进,做出的点心有板有眼,决不亚于避风塘的外卖。

  有一天,我忽然想煎两个荷包蛋给周生。

  那只平底煎锅是我从原来的房子带来的,嫁给周生以后再没有用过。

  我点火,加油,敲蛋。

  鸡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一点点地金黄起来。我很小心地用勺子去拨,想把蛋包起来,一次,不成功,两次,还是不成功,我稍稍用力,突然,蛋黄破了,一下子淌出来,糊了一锅底,再也不可收拾。

  我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